文/王颖
东曼伟是一个有传奇色彩的人。第一次走进他工作室,被满目画架、画笔、颜料弄蒙了,看着横七竖八堆积的油画我怀疑自己走错了。这是多次举办摄影展,把足迹印在蛮荒之地,多次深入戈壁滩、无人区,穿梭于非洲马塞马拉大草原、马来西亚红树林和斯里兰卡山巅的摄影师的工作室吗?眼前的阵势,无法跟《西部风光摄影展》《新疆——西藏风光人物摄影展》《非洲马塞马拉摄影展》联系起来,同样无法与打动我心的《东曼伟“非洲马塞马拉”摄影作品集》《东曼伟野生鸟类摄影作品选》联系起来。然而,这都是东曼伟的作品。东曼伟以创新求变的精神,游弋于不同的艺术种类之间,他在名校执教,是指端音韵流淌的小提琴手,屡次举办画展的油画家,浪迹天涯的摄影师。“做什么像什么,做什么成什么。”是周围人对他评价。东曼伟生命之树所以硕果累累,源自于超越常人的灵性,更得益于他孜孜不倦对艺术精神、自然状态、生命之美的不断探索。
生活有亿万种面目,当人们被生活磨去灵性时,也有人在崖边长成一棵树,在风雨中催发生命之花。生活中东曼伟诚恳、低调不张扬,他话不多、事不多,却真诚实在。他不想把精力耗费在乱花迷眼的网络信息里,也不愿裹在人际交往中。他想走出去,接触不一样的东西,在新疆的戈壁滩,西藏的无人区他为自然的冷酷和生命的凋零感叹。在非洲肯尼亚马塞马拉国家公园,动物们前赴后继,飞奔迁徙时生命的悲壮和拼搏,使他震撼为之动容。
艺术扎根在生活里,眼界阅历,学识素养是作品格调的基石,东曼伟的油画散发着典雅的浪漫气息,反映了他对世界的感知和审美意趣,映照出他对大自然的推崇与神往,对生命的尊重与热爱。
经历的越多,对生命的感悟越深,东曼伟看重艺术作品的文化力量和社会意义。在他看来塑造充实的精神世界不见得比追求物质难很多,只是人们疏于照料精神世界,使它荒芜了。有时只要打开心扉,一棵小草,一缕阳光,都能使人心神安宁,获得平静。他想要捕捉自然与生命和谐统一的代表元素,这个元素应该就在我们身边,它像现实生活那样真实平凡,同时又携带阳光的能量和自然的气息。
2012年春节,偶然的机会,东曼伟第一次认识鸟类“暗绿锈眼和红耳鵯”,它悦耳的鸣唱和俏丽身姿使他着迷,惊叹于它黄绿色的羽毛,镶了银边的眼睛,黑色的身体,红色的耳羽,这是上帝的造物,丛林的颜色,携带阳光和生命的能量。东曼伟知道自己找到了生命与自然和谐统一的代表元素。他欣喜若狂,拿起相机如痴如醉的拍了许多张。
在这个审美多样化的时代,每一个艺术家都在用自己的作品构建心中的艺术形象。野生鸟类摄影,打开生命之美的另一扇大门,在那里东曼伟更清晰的认识到,世间没有唾手可得的成功,别看鸟类随处可见,可走近观察和拍摄它却很难。用东曼伟的话说“摄影要有虚静之心,不要过于世俗,不要随波逐流,要有自己独到的见解与思想,肯在寂寞中耕耘,舍得下功夫,才有可能生产出自己的那份独特的精神食粮。”

为拍鸟儿七年间他走遍千山万水,在泰国原始森林中冒雨追踪,在戈壁滩无人区迷路,在新加坡双溪部落湿地奔走,在斯里兰卡羊肠小道上挥汗如雨,在马拉西亚的深山里,他苦苦寻觅,默默追踪,找到它们时却只能按住内心的狂喜,与它静静相望,默默交流。鸟类繁多的种类,表现出生物种群的多样性,为学好鸟类知识,七年间东曼伟不知道买了多少鸟类书籍。他的工作室里鸟类图书也堆的到处都是,七年下来已是一个鸟类专家了,他切切实实的看到过,观察过,靠近过,深深地喜爱着它们。
一些鸟儿的种群数量稀少,栖息地多在难以抵达的神秘之地,拍它们要有超于常人的耐力、持之以恒的决心。在云南高黎贡山潮湿寒冷的密林深处,生活着一种相貌奇特的鸟儿——剑嘴鹛。它像一位一袭蓝袍的剑客,长长的像剑一样略带弯曲的喙,是它生存的武器,供它在密林下,翻找腐殖土中的食物,与不期而遇的敌人厮杀。看遍世间鸟儿,也难以找到长得像它这样的了,这是进化的结果,同时它又传递出始祖的古意。为了拍摄它,东曼伟在高原密林苦等,在山风中瑟瑟发抖,多少次无功而返,他屡败屡战,终于如愿,为我们留驻了这位密林古典侠士的身姿。
丛林中一只绿色的小鸟不稀奇,但是一种名为“红须夜蜂虎”的绿色小鸟却勾着东曼伟的魂,醉心于它的靓丽身姿。他用艺术家的眼光查看它,“唯美的色彩组合,红与绿的强烈对比,色块大小实在得体,绿的纯粹,红的彻底。”东曼伟惊叹上帝何等偏爱,给了它如此动人心魄的美。为了拍到这只顶红带绿的“红须夜蜂虎”,他先后三次到泰国寻觅它的踪迹。
在东南亚有沼泽的树林里,危险就埋在脚下,但是这险恶之林里生活着一只超可爱的小精灵,它被列入《世界自然保护联盟》红色目录。东曼伟扛着沉重的设备,冒着陷进沼泽的危险,在林中寻觅“黑黄阔嘴鸟”的踪迹。这个小家伙太过于娇小,一片树叶就足够它藏身,在茫茫林中找它太难。当它的身影出现在视线时,东曼伟的心“砰砰”直跳,兴奋的血液往头上冒。而小家伙却不安生让他怕照,它蹦蹦跳跳像在林中跳舞,从这棵树飞到那棵树,从这一枝蹦到那一枝,这调皮的舞蹈家弄的他神魂颠倒对不上焦。耐心等待,提前构图,抓住最佳时机最终还是为我们拍到了这只漂亮的小绅士。
摄影是走在路上的艺术,东曼伟的野生鸟类摄影之路充满艰辛,甚至有付出生命的危险,“花冠皱盔犀鸟”黑与黄的配色,加上它伟岸的身姿,非常迷人。为了拍它,东曼伟去了马来西亚一个荒无人迹、永远也说不上名字的小岛,小船在羊肠蜿蜒的河道中穿行,放眼望去是看不到尽头的错乱交杂的红树林,当地向导每走五六米用小刀在树皮上留下标记,就这样他们穿梭在红树林寻觅花冠皱盔犀鸟的踪迹,渐渐天色向晚,却失去返回的标识,夜晚的红树林是九死一生的险恶之地,当地向导慌了神。在寻找归途的红树林里,尽管穿着高腰长筒大脚鞋,蚂蟥还是悄悄爬到他们身上,吸饱血的蚂蟥变得像筷子粗,它叮过的伤口血流不止,把衣服浸湿一片,但是他们顾不上管它,必须找到路,走出来,否则后果不堪设想,好在最终走出来了,丛林蚊虫叮咬的浑身红肿,半个月都无法消肿,但东曼伟心里乐呵,毕竟他拍到了酷帅的花冠皱盔犀鸟,用它非凡的美警示人们保护野生动物栖息地,让它们在自然中安静自如的繁衍生存。
七年里他拍了无数鸟类照片,鸟儿是敏感羞涩既好奇又胆怯的精灵,对人类充满好奇和防范,这些年全球气候变化导致鸟类栖息地范围缩减,它们的繁衍和生存受到严峻挑战。东曼伟不想只对鸟儿做形象的记录,他想通过自己的展示,让人们更多了解它们,从中学到知识,爱上它们,保护环境,关心它们。
为拍出有新意的照片,他把绘画技巧运用于摄影中,为了提高自己的审美修养,他注重向大师学习。多年前,外文书店展示的一套莫奈画册吸引了他,几经央求后,工作人员才答应让他翻看一下,工作人员不许他捧着看,要求他把书平铺在桌上,戴上白手套翻看几页。原来由于过于冷门又太贵,这是全西安仅有的一套。东曼伟如获至宝生怕别人抢去了,立刻预付定金花了两个月的工资把它请回家,每日翻看,学习莫奈的构图、色彩知识,并把所学借鉴用在拍照中。为更好表现鸟类的美,他看重的是画面要新颖,以专业的审美和技法构建视觉冲击力。
为营造更好的美感传递,东曼伟尝试让摄影作品向古典绘画艺术靠拢,把国画“密不透风、疏可走马”虚实结合的构图理念应用于鸟类摄影,冷暖对比,虚实相映,行疏密,见虚实,衔接有序,营造出作品的空灵变化达到内容与思想的协调。他学习构图,模仿用色,向摄影作品寻求绘画的意境,致敬遥远的赵佶、郎世宁。
保持独立性与好奇心,是东曼伟驰纵艺术之林的护法,他总能跳出常规,在一次次的拍摄中向自然之师学习,在拍摄中观察,在构思中取舍,在实践中获得全新的美学感悟和生命体验。当一只白腰文鸟让他懂得背景在鸟类摄影中的重要性时,当一只抬头凝望的灰翅噪鹛鸟让他明白画面真实那令人动容的味道时,渐渐的这些蹦跳枝头的小鸟,在他心里不再是单纯的被拍摄对象,它们是自然之魂,是亟需呵护的生命遗珍,同时也是既不造作又不倨傲的美学老师。东曼伟在拍摄中获得经验与知识,发现美,刻画美,传递美是他对自己的要求,要求自己更多关注被摄对象,注意画面细节的表现,像现实生活中踏实做人一样,真实诚恳,去掉表象,不欺人也不自欺。
在东曼伟拍摄野生鸟类的七年里,在追求与磨砺之中,虽屡陷险境,但在攀冰卧雪走南闯北中,品味了生活的丰富多彩,积淀了自身的修养,丰盈了思想提高了境界有了自己的风格和味道。他常感叹如果生活中少了小鸟的歌声,没有了森林和草场,缺少了七彩阳光,看不到鲜花怒放,这该多么无趣,无论是热带雨林的鸟鸣,还是戈壁滩的苍茫,都是他追求不舍的对象,是他情感放歌的地方。
本组稿件来源于《视界观》杂志第53期“艺术观赏”,《视界观》杂志第53期于2019年12月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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